Chapter 7 The shield / 盾牌
想要学到,
平凡的幸福。
人类是顽强到令人感到吃惊的生物。无论多么鲜明的大惨剧,只要过上几个月,就会沉落到记忆与往昔的最底层。
谁能说不是呢。
比起过目不忘之类的,如何把不想记住的事尽快遗忘才是更令人羡慕的才能。
可惜的是,他们两个都太笨拙了。谁也没有学会。
除了少数几个知晓内情的人,松本宅邸在松本润平安归来后的第三天又恢复了一如既往的平静。
清晨,松本润走到餐厅时正巧遇上推着早餐车布置餐桌的女佣,后者显然为松本润的出现吃了一惊。每天都因为排布得密不透风的行程表而不得不早起的松本润一早的情绪总是很低落,很多时候他都是站在门口揉着额头说一句这是什么啊我不想吃然后就直接去书房上课。真正的早餐一般都是上完三小时的古典经济学后才肯下楼来吃。
在这位少爷的脸上看到夸张的黑眼圈已经是太平常的事,平常到让人觉得这一定是天生的。这也就难怪当脸色有些糟糕的松本润径直走到餐桌前用手指了指黑咖啡的时候,连心思细腻的女佣也没有发现他根本是彻夜未眠。
一分钟后,整座松本宅邸唯二不吃早饭的另一个人出现在餐厅门口。女佣觉得天可能要下红雨了,到底要不要向女仆长谏言今天不适合洗衣服?当然,大野智不吃早餐纯粹只是因为来不及吃而已,这个人常常是一面叫着要迟到了要迟到了我去学校再吃,一面又企图抓一块土司还是什么塞进嘴里。
三百六十五天里也不会有一天在清晨的餐厅见到面的两个人,看到彼此的时候都是措手不及。嘴里还含着一口咖啡,松本润僵直了片刻,伸手拉开身侧的椅子,“坐。”
这时候如果再想说啊啊其实我还不饿怎么想都太过刻意,何况他也是有话想和他说的。大野智双手无意义地搓了搓手臂,磨磨蹭蹭地走到松本润为他拉开的座位上,坐好。
从来没有一顿早餐会像现在这样辛苦,大野智觉得今天的培根三明治不好吃到了难以下咽的地步,真是太奇怪了。他的三明治还吃剩一大半,松本润已经放下杯子优雅地用餐巾按了按嘴角准备起身离开了。“啊,等一下。”情急之下脱口而出。可看着真的停下动作看向自己的松本润,大野智又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说了,“那个……来比赛吧。爬树。”
那一瞬间松本润想要拒绝的,人的第六感总是在危险逼近的时候变得异常敏锐。最后,盯住大野智难得坚持地和他对视的双眼,松本润慢慢地把椅子推回餐桌里,“那就比吧。”说完转身回楼上换一套便于运动的衣衫。
太难看了。这样的自己。
松本润看着仍然穿着睡衣向这边走过来的大野智,再看看穿着运动服做着暖身运动的自己。真是太难看了。
松本润一直都知道大野智始终是让着他的,至少在爬树这件事上。可是亲眼在树上看到对方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爬下去仰着头看自己的时候,心里的滋味还是不那么好受的。松本润一手撑着树枝,忽然觉得这一切都那么滑稽可笑。
“你就在那里别下来,”已经失去意义的比赛,松本润仍然打算把它进行到最后,不过大野智没有给他这个机会,“就这样听我说吧。”
仰着头的大野智把头垂下,转身靠在树干上。这样,谁都看不到谁。
“是我赢了吧,”松软的嗓音里好像含着一口水,“比较强的人反而要让比较弱的人来保护,没有这种道理吧?”
在松本润看不到的树影下,大野智抬起一只脚用手搓揉着。就在刚刚开始爬的那一刻,他的右脚忽然抽筋了,就算这样还是给他赢下来了。我果然不适合太拼命啊,大野智有点自嘲地想。
松本润听懂了,扶着树干的手指一点一点地掐进树皮的纹理中。还没有,还没有完结的。那个人还没有说出‘我不需要你了’这样的话来,不是吗?自我安慰还是乐观主义,其实都一样。欺骗自己是最容易的。
大野智站在树下静静地等了一会,直到他的脚已经不再抽痛松本润还是没有发出一点声音。接下来的话大野智本来不准备说的,光是用想的都会觉得痛,但既然松本润那天对他说了‘选择权在你手里’,那他就不得不好好地说清楚。
“小润,你可以去做自己想做的事了。”
这是第一次,大野智没有叫松本润少爷。
用力地咬住嘴唇,尝到咸咸的血腥味。
松本润终于能看到大野智了,不过那是一个走远的背影。背脊挺直的。
“我知道啊。”没有任何听众的,只是说给自己听,“我知道我很弱啊。”
正是因为一点也不强,所以只好拿自己的身体给你当盾牌,不是吗?
日本历史中最壮烈的忍者也完全不是那些身怀绝技的人。而是一种叫做影武者的、影子一般的存在,以自己的躯体作为主人的替身。
纵使是早已被抛弃的残忍传统。
还是有人想要尽力把它做好的。
当我觉得幸福的时候,在同一个屋子里,正有人过得不幸。
因为我很快乐,所以才没有发现。
对不起。松本润。
大野智觉得自己真是一个最差劲的学生,第一次去学校图书馆借书竟然借了一本借阅记录为零的书。这本书和大野智的专业没有任何联系,簇新的封面上写着『居住在日本的七百三十二个神明』。他从来都不是一个好奇心旺盛的人,更谈不上什么求知欲,可对于那个沉重的项链坠子,大野智不得不在意。
原来是这样的啊。
犬头神。
那个被关在琴房里不停弹钢琴的孩子,那个抱着很厚的书说对不起小智哥哥我现在还不可以和你玩的孩子;那个用很向往的眼神问他学校好不好玩的孩子;那个每出席一个酒会回来都会吐得一塌糊涂的少年;那个对着来客恰到好处地微笑着一转身却什么表情也没有的少年;那个蛮横无理地对他说阿米巴你哪里也不许去的少年;那个为了想要得到多一点关注故意惹人生气的少年。
承受这一切的原本应该是他大野智。
大野智很快就把书还回了图书馆。
没有人发现在其中某一页的角落上,有水滴干掉的痕迹。
我放手了,我觉得不能再弄脏那道光。
Tbc.